百年船政甘居幕後,卻永遠是民族海疆前鋒|記者馬尾採訪手記
【本報主任 吳吉雄 福州/馬尾專題報導】
受台盟邀請參加第十八屆海峽論壇暨十七屆兩岸船政一百六十週年文化交流活動,走進馬尾船政舊址一整天,從少年舞蹈、兩岸後裔的家族分享、文史學者對談,一路聽見跨越海峽的家族記憶,也讀懂一段被許多人忽略、卻支撐近代中國海疆命脈的歷史。採訪完最大的感受是:這場交流不只是一場文化活動,更是兩岸人一同喚起我們共同遺忘的海防記憶,意義深遠。

活動開場沒有厚重的史論,先用溫柔畫面帶大家走進兩岸共有的民俗根脈。榕博小學弦樂彈奏《茉莉花》後,少年舞者演繹《少年八將》。現場文史工作者解釋,這套源自閩安水師的武陣,早年隨戍台班兵、沈葆楨渡海經營台灣傳入島內,百年來扎根全台廟會,是古早兩岸軍民一同守護台海、抵禦海患最貼近民間的見證。簡單一支舞,便點明船政從誕生之初,就與台灣、與整片東南海疆綁定在一起。

現場最動人的段落,是「我的船政記憶」家族故事分享。來自台灣的船政後裔王彌明,攜家人跨海帶來父親早年就讀船政的筆記、手繪製圖工具捐贈館藏,她口中那句「帶父親的遺物回家」,讓全場動容;沈葆楨第七代後人翁于晴娓娓訴說先祖1874年渡海治台、開路興學、安撫百姓的往事。再加上成功大學褚晴暉教授帶來《王助傳記》授權簽約,王助身為波音首位總工程師,回馬江造出國內第一架水上飛機,晚年赴台培育航空人才,一生橫跨兩岸。一樁樁溫暖的親情故事,讓冰冷的史料有了溫度,也證明船政從來不是大陸獨有的歷史,而是兩岸家族共有的生命印記。

許多民眾走過馬江,只知道船政是一處觀光景點,卻不明白這片江邊廠區,何以撐起整個近代中國的海疆底線。一百六十年前,外國船艦暢行沿海,我國毫無自造艦船、培養海防人才的體系,海岸線毫無防禦可言。左宗棠、沈葆楨排除朝野反對聲音,在馬尾創立船政,一手搭建造船工廠、一手開辦新式學堂,造出中國第一艘自主蒸汽軍艦,培養無數航海、造船、軍事、航空人才,誕生中國第一支近代化海軍。從此我國不再完全仰賴外國船艦與技術,正式邁向自主海防之路,不論南洋、北洋水師,核心將領、技術人員幾乎皆出自船政學堂,說船政是近代海疆建設的起點,毫不為過。

有趣的是,縱觀百年歷史,船政從來不是歷史舞台上的C位。我們談戰爭、談名人、談重大變革時,很少第一時間想起馬尾這座船廠;它從不站在聚光燈下,卻永遠默默站在國家海疆的最前線。有海患來臨,船政造艦禦敵;國家缺人才,船政學堂輸送技術人員;兩岸需要連結,船政的人與文化跨海扎根台灣。如同無數默默耕耘的前人,不爭聲名、只擔責任,甘當幕後基石,卻是支撐民族安身立命最關鍵的前鋒。
這也是為什麼現代民眾更需要多認識海疆、認識船政。海洋從來不是邊界,而是我們生存、發展、與外界往來的門戶,海岸線的安穩,直接關係所有百姓的生活。過去很多人覺得「海防、海權」是遙遠的軍事議題,和普通人無關,但船政的百年歷史告訴我們:當國家失去守護海洋的能力,沿海百姓、兩岸鄉親都會飽受動盪;唯有建立完整的海洋工業、海防體系,百姓才能安居樂業。了解海疆歷史,不是單純讀古書,而是看懂我們今日平穩生活從何而來,理解守護海疆,是每一代中國人共同的責任。

歷史雖會隨歲月淡去,但絕不能徹底遺忘。百年船政承載的不只是造船工藝、海防發展,更是整個民族自強不息的精神底蘊,也是連結兩岸不可切斷的文化紐帶。若是我們丟掉這段共同記憶,便少了一份認同自身根源的依據;唯有持續記取前人在海疆的耕耘與犧牲,明白我們從哪裡走來,才能一步步邁向民族復興的遠景。

活動尾聲,兩岸學者獲頒船政文化研究院特聘研究員證書,持續深耕共通史料;館外拓印、文創體驗區吸引大批青年駐足,不少台灣學子親手觸摸百年船政圖紋。十七年來台盟持續搭建這場兩岸交流平台,不靠空泛口號,只用家族舊物、口述記憶、文史著作牽起兩岸人心。

閩江潮水日夜奔流向海,一如百年不曾中斷的船政脈絡。這次採訪讓我深刻體悟:船政從來不是靜止的古蹟,它藏在兩岸每個家族的故事裡,藏在我們共同的海疆記憶中。不忘這段甘居幕後、勇當前鋒的百年歷史,兩岸才能持續攜手,共守一片海、共承一脈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