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報主任吳吉雄 福建/莆田報導〕中秋的月光漫過湄洲島的海岸線時,90歲的高亞美正坐在堂屋的藤椅上,手指反覆摩挲着相框裏泛黃的老照片。照片裏,少年時的他與弟弟高阿皮並肩站在烏丘燈塔下,身後的燈塔玻璃罩折射着陽光,像一顆懸在海峽上空的星辰。這張照片被他藏在枕下七十餘年,直到2025年10月3日這天,相框前突然多了一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從臺灣跨海而來的侄女高丹華,正紅着眼眶喊出那聲遲到了半生的“大伯”。

這場團圓,始於100多年前的一次遠行。1910年代,高亞美的祖父高珍從湄洲島駕着漁船北上,登上了相距18海里的烏丘嶼。彼時,這座孤懸於臺灣海峽北口的小島正籌建燈塔,高珍帶着一身造船修木的手藝,成了烏丘燈塔的第一批建設者。燈塔建成後,旋轉的燈光穿透夜幕,爲往來的商船、漁船指引方向,也成了高家人的宿命圖騰——高珍之後,兒子高瑞翁接過守燈人的鑰匙,日夜擦拭燈器、添補燃油,讓那束光在戰亂年代裏從未熄滅。

上世紀40年代,日寇的鐵蹄踏遍烏丘嶼,爲了讓孩子避開戰火,高瑞翁將高亞美、高阿皮兄弟送回湄洲島讀書。1949年中秋前夕,12歲的高阿皮攥着課本坐在私塾門口,望着海面往來的漁船直掉眼淚。“哥,我們回烏丘陪爹過中秋吧。”他拉着高亞美的衣袖懇求,卻被哥哥以“讀完《幼學瓊林》再回”的理由勸住。誰也沒想到,這竟是兄弟倆此生最後一次平靜對話。農曆八月十三清晨,高阿皮偷偷爬上一艘開往烏丘嶼的漁船,船帆升起時,他還趴在船舷上朝湄洲島的方向揮手;農曆八月十五,湄洲島解放,烏丘嶼此後由臺灣方面管轄,一灣18海里的海峽,驟然成了隔斷親情的天塹。

“那天之後,我每天都去海邊等。”高亞美記得,最初的幾年裏,他常常揣着兩個紅薯跑到湄洲島的碼頭,從日出等到日落,盼着能看見弟弟乘坐的漁船歸來。可海面上只有往來的鷗鳥,和遠處烏丘燈塔隱約的光——那束曾爲兩岸漁民照亮歸途的光,如今成了他夜裏輾轉難眠的念想。後來,他在湄洲島成家立業,生兒育女,卻始終沒再見過弟弟。直到1980年代,通過輾轉傳來的消息,他才知道高阿皮留在了烏丘嶼,像祖父和父親一樣,成了烏丘燈塔的第三代守燈人。

在烏丘嶼長大的高丹華,對燈塔的記憶比家還要深刻。“小時候總纏着爹帶我去燈塔,他會抱着我坐在燈房裏,說這光能照到湄洲島。”她記得父親高阿皮總在夜裏擦拭燈器,手指被機油染得發黑,卻從不在意。有一年中秋,烏丘嶼的月亮格外圓,高阿皮突然拿出一本舊詩集,用莆田話教她讀“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那時候我不懂,直到後來看到他掛在牆上的詩稿,才知道他念的每一句,都是在想湄洲島的親人。”2007年高阿皮去世時,牀頭還放着一張泛黃的湄洲島地圖,上面用紅筆圈出了高朱村的位置——那是他和哥哥分別的地方。

時光在守望中悄然流逝,高亞美從意氣風發的少年變成了鮐背老人,卻始終沒放下對弟弟的牽掛。2024年12月,記者採訪他時,老人顫巍巍地從抽屜裏拿出一沓書信,信紙早已脆得一碰就破,上面是他寫給弟弟卻從未寄出的話:“阿皮,湄洲島的媽祖廟又翻新了,你還記得小時候我們一起去上香嗎?”2025年10月1日,當記者通過視頻連線,讓他與高丹華相見時,高亞美盯着屏幕裏的侄女,渾濁的眼睛突然亮了起來,像看到了年輕時的弟弟。“丹華,你能回來看看嗎?”這句藏在心底多年的話,終於說了出口。

這句期盼,成了高丹華跨越海峽的動力。她立刻訂了從臺灣飛往金門的機票,經“小三通”抵達廈門,再轉乘輪渡前往湄洲島。10月3日下午,當她走進高亞美的家時,老人早已換上乾淨的藍布衫,坐在門口的石階上翹首以盼。“大伯!”高丹華的聲音剛落,高亞美就顫抖着伸出手,緊緊抓住她的手腕,彷彿一鬆手,親人就會再次消失在海峽的另一端。

鄰里鄉親們也聞訊趕來,院子裏很快熱鬧起來。高亞美兒媳薛亞寶端來兩碗熱氣騰騰的媽祖面,紅色的蝦乾、金黃的蛋絲浮在湯麪上,象徵着平安團圓。“吃了媽祖面,就是一家人了。”薛亞寶笑着說。高丹華拿起筷子,夾起一筷子麪條,熟悉的莆田話在耳邊響起,兒時父親教她讀詩的場景、烏丘燈塔的燈光、湄洲島的海岸線,突然在腦海裏交織在一起。“大伯,以後我會常回來的。”她放下筷子,握住高亞美的手,淚水落在碗裏,與湯麪融在一起。

夕陽西下時,高亞美讓兒子高秋髮拿出那幅珍藏多年的烏丘燈塔照片,遞給高丹華。“這是你爹當年在燈塔前拍的,現在交給你,就像我們一家人,終於又聚在一起了。”老人的聲音很輕,卻擲地有聲。院子裏的媽祖像前,香火嫋嫋,遠處的海面波光粼粼,烏丘燈塔的光雖看不見,卻彷彿穿透了海峽,將兩岸的親人緊緊連在一起。

18海哩的距離,76年來的等待,在這一刻都化作了團圓的溫暖。高丹華看着手中的照片,再看看身邊的大伯,突然明白,烏丘燈塔的光從未熄滅,高家三代人的守望從未停止——那束穿越百年的光,不僅爲船隻指引歸途,更爲海峽兩岸的親人,照亮了團圓的路。而這個中秋,湄洲島的月光下,終於不再有“明月何時照我還”的悵惘,只有“一家團聚慶太平”的圓滿。

